15 四月 2009 ~ 5 Comments

我为什么拍照?


(泰国泼水节上一对热情的同性恋)

下面是今天跟朋友W的聊天记录(H是我自己):

W:博客真好,把你最近文章一起看了一遍,就大概了解了你最近有趣的生活。看你的照片从心理上能得到满足。:)
H:呵呵,谢谢。有这功效说明没白拍。有什么满足的?
W:跟看不认识人的作品不一样。
H:哦,有这么一层关系。你的说法挺有趣。
W:还没想清楚怎么能表达明白,总之这感觉很好。
H: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照片的意义,就是说什么样的照片能引起人们的触动,我看了很多方面的资料。你说的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但感觉很有道理。就好像如果我的一个朋友唱歌非常专业,甚至会写歌,即便他的演绎都不算什么大作,但可能比王力宏能给我更多的触动。

W:嗯,因为我对你有一小点了解,可是又不是完全了解,从你的照片,我能对你有更多的新的了解,知道你的生活状态,同时,我又能或多或少懂得你照片的意义,就好像在跟你聊天。

H:嗯,明白。你的这个说法对我启发很大。
W:太好了!
H::)

最近半年拍的照片不多,一方面因为工作忙,另一方面在学习大画幅的拍摄,最重要的一点是一直在思考拍照的意义,不想再无意义的去按快门了。怎样是有意义的?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论题,自摄影诞生之日起,这样的讨论就没有停止过。正是这样的讨论使得摄影从最初的画意风格占主导地位,演进到纯粹摄影、纪实摄影(其中还有决定性瞬间、非决定性瞬间之争)、超现实主义摄影、后现代的观念摄影等等很多风格或流派。到目前,摄影与艺术的关系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这些要扯就远了,还是说我自己吧。

以前拍很多照片时都是在琢磨如何把照片拍得更“漂亮”,如何能拍到一些“奇特”的场景,如何模仿一些大师的风格。但是现在把这些照片翻出来,有多大意义呢?除了被别人夸奖一下拍摄水平,满足一下虚荣心,其惊喜程度还不如突然翻出一张若干年前某小照相馆给我拍的一寸照来得多。罗兰巴特在《明室》里面用非常通俗的语言讲述了他思考什么是好照片的过程。书的后半部分,他一直围绕着两个西班牙语词汇在论述,一个是“支点”一个是“刺痛”。那些有“支点”的照片就是根据大多数人所掌握的知识所认定的一张“好”的照片;而有“刺痛”属性的照片,则是基于观看者的人生经验或经历,能带给他特殊触动的照片(我理解这里的“刺痛”并不全是令人痛苦的东西)。也就是说,当照片的观看者与照片的内容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时,这样的照片可能更能给他以特别的触动。当然一张照片也可能同时带有“支点”和“刺痛”两种属性。

罗兰巴特在《明室》中的很多思考让我仿佛一下子从混沌中警醒。除去那些似乎能带给多数摄影爱好者身心愉悦的风光片不说,现在国内正在泛滥的“纪实”摄影和“民俗”摄影,多数都是以一种异族猎奇式的眼光在摄取影像,那样的影像当大家第100次观看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不能说这样的照片完全没有价值(至少可以放进档案馆),但是这样一窝蜂似的跟风反映了一种急功近利的心态,能真正“刺痛”我们的作品能出现多少呢。于是我就在想,我的镜头到底应该对准哪里,我在为谁拍照。翻开任何一本摄影史,我们都可以发现,很多伟大的摄影师无不是在拍摄身边最熟悉的事物。当然也有很多报道摄影师(如马格南旗下的)肩负着某种社会责任,为争取某些改变,揭示着地球的阴暗面。想到这里,问题有了些许明朗,既然我暂时不能像马格南的摄影师一样去奔赴世界各国角落(事实上也没有必要所有的摄影师都要这样做),那我总该可以记录我最熟悉的身边事物。

文章一开始的对话,似乎证明了:因为W跟我有某种关系,我跟我的照片也有关系,那W跟我的照片也多少会有些关系,所以这时他在看我的照片时,会有别于他不认识的摄影师所拍的照片带给他的感受。虽然我不能说我的照片带给他的感受能达到“刺痛”的效果,但至少是一种特殊的感受。这次不经意的谈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应该多为家人拍照,多为朋友拍照(并不是一定要拍他们),当然也是在为我自己拍照,拍摄我熟知的事物,才更能有把握证明“这个存在过”,这才是我拿起相机的意义所在。基于这样一种初衷,我的照片可能才会对更多的人来说带有“刺痛”的属性。

在我刚刚上传博客的《泰国泼水节》里,我其实做了一些尝试。虽然基于先前的惯性,我仍然免不了还会带着一些猎奇的目光去按快门,也免不了追求光线构图俱佳。但是,从拿起相机我就在提醒自己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技术上不要考虑太多。很高兴我的太太看出来我想表达什么了——那就是一种快乐、一种和谐(不是官员们把慰问金送到低保户手中那样的照片所表现出的和谐)。我没有过多的去追求光影绚烂的泼水场面(或者说我干脆就没怎么去拍),而是尽量与我的拍摄对象有一些沟通,表现出有着真正信仰的泰国民众人与人之间那种温和友善的状态(这种状态在目前的中国是很难看到的),以及对生活的乐观态度。在挑选图片时,我放弃了以前编辑组照时要张张精彩、形式多样化等原则,只要我认为有利于我表现的照片,即便它在技术上是有缺陷的我也选择了进来。这里面其中也有一两张是为了愉悦大众眼球所做的挑选(果然在某网站,那几张被选为推荐作品),但对我来说(可能对多数人来说),它们充其量算有“支点”的照片。

泼水节中我自己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一对热情的同性恋伴侣专门从皮卡上下来往我脸上抹泥后,我超近距离对他们的抓拍,这张照片也是技术问题最严重的一张——曝光不足以及失焦,后期调整后噪点严重。但是这张照片对我的意义是,当时那两人听说我来自中国时表现出的惊喜,以及对我做出的非常真挚的祝福,让我瞬间化解了我曾经对这样一类人群的任何抵触情绪。另外还有一张我拍摄的行乞的老人,虽然我没有看见人们是如何朝他身上泼水,脸上抹泥的,但我相信这些都是真正的祝福,而不是别的什么。

一个有趣的事情是,当我把泼水节这组照片发给一个身为摄影爱好者的朋友时,他很快发来一句话“这有什么,怎么了”,他对我发给他一组并不起眼的照片表示不解。他的反应让我开始思考是不是我在无病呻吟、自作多情?很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一组既没有“支点”也没有“刺痛”的照片。也可能在打开网页之前,他潜意识里会认为,作为挺会拍照的我应该给他发的是一组很“艺术”的照片,然而结果大失所望。我为能得到他的真实反应而开心,因为这让我进一步理解了罗兰巴特的论述。当然,仅就这组照片来说,它可能表现得确实还很幼稚,技术上也很粗糙,但我很高兴它是一个新的开始。

拍照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方式,我很幸运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咣咣他们馕四小组的一伙成员,以及科班出身的张弢,还有大画幅班的老师同学,虽然深入的交流不多,但足已使我不过于盲目自大,日三省乎己。对于中国的摄影师和摄影爱好者来说,最重要的是,心态,心态,还是心态。

以下是我从泼水节照片里重新挑选并制作的几张:


从泼水大战上撤出来的人


兴奋的年轻人


专门从车上下来往我脸上抹泥的人


被人们泼了水抹了泥的乞丐


载着大水桶的皮卡


被浑身淋湿的女孩,名字叫凤(音译)


凤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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